德真展演在倫敦

濃縮在那只老花鏡裏的焰海異常明晰。注視光點,愈發感到護城河溝的昏黑;由於昏黑,顫動的火燭卻又顯光亮。烟霧自地坪升起,勾勒出老兵戎裝的輪廓。他低頭無語,我仍站其身後沈默。

當日上午,終戰百週年的十一時過兩分,默哀結束,皇家樂儀隊自議會廣場步入白廳道。此前大本鐘罕見地在準點敲響,禮砲齊發。皇室成員和政要依序祭奠,接著是「向軍人致謝」的萬人遊行;每位與會者都別了朵手製罌粟襟章,我也不例外。冬初的暖陽忽現,恰投映在和平紀念碑前成堆透紅的罌粟花圈上。不列顛的米字旗於屋頂飄揚。

據說法蘭德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最為慘烈的戰場。彼時鮮血流淌的田野裏,罌粟迎風綻放。一戰是人類文明世界的全面接觸,卻是以煉獄浩劫之姿。戰後除了民族國家、法治、女權的興起,也讓曾經日不落的大英帝國走入歷史。所謂「歷史感」,一種正經驗大歷史的強烈感受,是我赴英以前所沒有的。不同於臺灣的刻意隱瞞、曝曬,抑或中國將戰爭遺跡視作侵略的罪證,歷史在英國是一種意識,一種態度。從我所就讀的倫敦大學學院威金斯樓的正立面,到再不惹眼的社區教堂,都必然有著與戰爭相關的紀念碑。前頭總也擺有幾只花圈或燭台,即便寥寥。正如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外牆上的彈孔不曾被填補,卻也不立牌說明。

“Beyond the Deepening Shadow: The Tower Remembers” 是個為期一週的特定場域藝術,由舞台設計師 Tom Piper 主導,將一萬盞低燃點的燭台遍插於倫敦塔乾涸的護城河溝裏。每日向晚,由塔衛和志願者逐一引燃後,持續四小時不滅。這是繼 2014 年他以近九十萬朵陶製罌粟環繞塔樓後又一力作。在我看來,這片焰海仍是罌粟田畝;觀者可自西南角順時針繞行、游移或停駐。陷落的河溝本身即完美的劇場空間:以塔樓千年的膚質作幕景,數名著皇家軍服的塔衛屹立無盡的火光之中,定時換哨;耳際則低吟迴盪著聲音藝術家 Mira Calix 創作的純人聲合唱曲,與突出於牆垣的碎片大廈、瑞士再保險公司大樓或行經的雙層巴士構築了非比尋常的錯位時空。觀者之中,有眾多參與上午遊行的老兵隻身來到,面朝光影若有所思;所有人共享一份靜默。

身處多媒體氾濫和虛擬實境當道,人們已然無感的現下,藝術何以觸及心靈並悠長縈繞?Tom Piper 無疑地做到了。誠如他所言,作品講述的是一種集體的失落;不僅憑悼亡者,更獻給那些沒有在戰場或史冊上,卻多少受到戰爭影響的廣大他者。而火光是和平是希望,然脆弱易逝,仰賴全人類戒慎維繫。我以為,它是篇雋永撼人而飽含溫存的當代史詩。

前方塔橋的身影逐漸進逼,我爬出河溝,回瞰這座為熠熠火光所圍繞的,曾經的皇宮、堡壘、監獄和國庫,浮現夏目漱石百年前的囈語幻想:囚者的道別,劊子手的歌唱。稍遠處畢強塔的窗牖似乎滲出了些許幽光……

Posted by:Te-Chen Lu

盧德真,英國倫敦大學學院 (The Bartlett, UCL) 建築史論碩士。一個相信烏托邦的人文主義者,自期為十八世紀的博物學家或十五世紀的文藝復興人。接觸面向從沖繩小灰蝶與蟻科的共生關係到矯正學校的春風少年兄;自建築人類學至舞蹈劇場。不菸不酒,嗜茶與咖啡,也嚼食文字、影像。2018年曾於誠品R79中山地下書街舉辦攝影展《逆風×顯影×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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