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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跳舞是造反,十人跳舞是民意:2021 Turner Prize 泰納獎觀察筆記

Galen Chen | 展演在倫敦

倫敦人推薦」為不定期專欄,邀請對倫敦藝術、文化與生活有獨特觀點的專欄作家,與讀者分享獨具品味的倫敦生活。
本期專欄為「展演在倫敦」,作者為出生台灣台南的 Galen,身為台南囝仔卻不嗜甜。
Winchester School of Art 南安普頓大學/溫徹斯特藝術學院/美術所。
致力使藝術創作透過文字書寫拓展出更多面向。

從有色人種酷兒社群、國族認同到氣候變遷,2021年的泰納獎入圍者們各自以迥異形式挑戰著藝術創作與地域政治的邊界。那個自詡走在當代藝術最前線的泰納獎看似從未如此擁抱時代與公眾。

2021年12月1號這天,來自北愛爾蘭的10人藝術團體Array Collective抱走了泰納獎首獎與25000英鎊獎金,並於Coventry Herbert Gallery 展出他們的作品”The Druithaib’s Ball (2021)”,一座沉浸式的仿古酒吧空間裝置。

Array Collective
The Druithaib’s Ball (2021), Array Collective’s Turner Prize installation at the Herbert Art Gallery and Museum in Coventry. Photo: David Levene.

40年來,象徵英國當代藝術界最高榮譽的泰納獎(Turner Prize)從來不缺少人們為它大肆爭吵。這個1984年由倫敦泰特美術館創立的獎項是個貨真價實的殘酷比賽,現今活躍藝術圈的明星不乏是自泰納獎入圍或加冕後一躍成名:Damian Hirst裝箱福馬林動物的驚駭, Tracey Emin雜亂不堪的私人床褥, Rachael Whiteread巨型的翻模房屋, Anish Kapoor 的低限雕塑, Gilbert and George令人難忘的雙人活體雕塑或是Martin Creed那忽明忽暗的燈泡們,再再大膽的挑釁普羅對藝術的定義,90年代漸露頭角的YBAs(Young British Artists)一代更蔚為國際媒體的寵兒。

說泰納獎嗜血並不為過。

從報章雜誌,電視廣播到酒吧桌邊閒談,泰納獎激起的不只是一個世代人們對當代藝術的好奇與激情,更是話題(無論好壞)與鈔票製造機。最大膽最挑釁的作品從不在入圍名單中缺席。2001年由瑪丹娜站台的泰納獎頒獎典禮更是讓大家都瘋了,British Contemporary Art在當時絕對是最酷的。

四十歲歷史的十字路口

泰納獎本質上是一個競賽,歷史上大部分的獲獎者均為單人,僅少數如上世紀的雙人搭檔Gilbert and George 或近年的跨學科組合 Assemble以團體名義獲獎。如此極其推崇個人英雄主義與善於製造媒體寵兒的比賽,卻有點尷尬的自2019年起連續三年沒有單一贏家。

2019年,當時的四位入圍者密謀了一樁對於泰納獎授獎正當性的叛變:他們公開「劫持」要求官方不得選出單一的贏家,相反的,四位入圍者將被視為一組團體並共同分享頭銜與獎金,換句話說,2019年有四位得主。隔年(2020)的獎項更恰逢covid-19重擊英格蘭導致各地處於封城狀態,官方決定取消該年獎項並改將一筆總計10000英鎊的獎助金頒給十位入選藝術家與團體。

大家開始好奇,將主觀的「創作」與客觀的「名次」送作堆的這件事到底還能走多遠?具有排名區分的藝術比賽到底在當代還具備什麼樣的意義與責任?

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社論質疑這種普遍出現在影視業與出版業「贏者全拿」的比賽模式於現今的當代藝術圈是否還適用。”The prize’s winner-takes-all model, borrowed from book and film awards, sits uneasily with contemporary art.”

英國藝術家Larry Achiampong在一場訪談中也表達出對於單一贏家藝術獎項的擔憂,此舉並不利於建構健康的藝術生態系。這像是把參加者丟進羅馬競技場讓他們互相啃食,有意無意的創造了一個具有敵意的環境,這種規則是過時(played out)而且不健康(not healthy)的。

泰納獎路線之爭的討論熱度未歇,2021年,史無前例的五位入圍「者」均為「團體」,以關注社會議題與公眾權益為核心,各自挑戰著藝術創作與地域政治的邊界:從社會少數(Minorities)到酷兒社群(Queers)、國族認同到氣候變遷,那個自詡走在當代藝術最前線最挑釁的泰納獎看似從未如此擁抱公眾,連續三年的非典型贏家更讓人們確信泰納獎站正站在價值轉型的十字路口。

五組入圍者分別為北愛爾蘭團體Array Collective、酷兒與少數族群代表Black Obsidian Sound System(B.O.S.S)、關注環境變遷與飲食之間關連的雙人組Cooking Sections、威爾斯草根組合Gentle/Radical、神經疾病與社區關懷組織Project Art Works。

Array Collective
來自北愛首府Belfast的十人團體 Array 針對當代各種影響北愛爾蘭的議題進行表演、抗議行動與展覽。泰納獎評審團欣賞 Array 將嚴肅與幽默融為一體,並使用古早時期民間鄉野意象融入當代議題。近期的作品包括聲援北愛墮胎合法化的公共藝術,也試圖以作品與行動的方式挑戰當地對同性戀的立法歧視。

Array Collective

Black Obsidian Sound System(B.O.S.S)
酷兒與少數族群代表B.O.S.S ,一個關於聲音和激進主義的團體。致力於替 「QTIBPOC」(酷兒、跨性別和雙性黑人和有色人種)發聲。B.O.S.S.通過各種與非洲移民社群相關的派對、裝置作品、研討會等等實踐,挑戰當代聲音文化的現存話語權。近期作品包含薩默塞特宮(Somerset House)的現場活動,以及 Lux/ICO 的委託製作Collective Hum。泰納獎委員會讚賞 B.O.S.S. 的現場表演和他們對所屬身份團體的承諾。諷刺的是,在得知入圍後,B.O.S.S卻發出了一封聲明大肆批判了這件事。內容提及了現今的藝術機構雖視團體協作和社會實踐為藝術圈的當紅炸子雞,卻沒有適當的資源來應對這個現實。在作品預算和藝術勞務報酬方面缺乏足夠的支持,還有業界普遍對所謂個人藝術明星的崇拜與癡迷,反而間接壓迫了其他集體創作所付出的努力,並認為自己的「被入圍」是一件荒謬的事。

Black Obsidian Sound System aka B.O.S.S
B.O.S.S. Evan Ifekoya, Ritual Without Belief 2018

Cooking Sections
來自倫敦的雙人組Cooking Sections如其名,從「食物」的觀點出發,運用裝置、表演和影片等方式拓展藝術、建築、生態和全球地緣政治之間的微妙界限。他們長期以來的 CLIMAVORE 計畫的獨創性獲得泰納獎青睞,探問我們的飲食習慣如何應對氣候的緊急情況。最近的作品包括 2020 年在英格蘭Tate Britain展出關於鮭魚養殖的多重感官聲光裝置,以及在蘇格蘭斯凱島(Isle of Skye)持續進行的現地製作:一個與自然共生的淺灘空間,漲潮時留給牡蠣與海藻,於退潮時 ——出借給當地民眾當作餐桌用餐或工作坊。

Cooking Sections
CLIMAVORE: On Tidal Zones. Public workshop by Rory MacPhee at low tide. Photo: Colin Hattersley. Courtesy of Cooking Sections.

Gentle/Radical
由位於威爾斯Cardiff的一群藝術家、社區工作者、表演者、信仰實踐者、作家營運,倡導將藝術作為社會改革的工具。他們為威爾斯當地草根社區建造了一種真實世界與虛擬線上並進的雙軌藝術實踐。近期作品包含Doorstep Revolution,一個在疫情封城期間期間持續進行並分享街坊鄰居之間故事的計畫。和Gentle/Radical Film Club,一個快閃游擊式的電影放映空間,透過獨立放映的方式擴大當代各式議題之間的對話與參與。

Gentle / Radical

Project Art Works
P.A.W 以帶有關懷取向的角度以各種影像、行為、電影拍攝與社區參與的方式支持「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群體,這一名詞於1998年由社會學家朱迪·辛格提出,試圖涵蓋納些神經發展異於常人但不具備病理性的人群,例如過動症、自閉症、閱讀障礙等。近期作品 Illuminating the Wilderness 2019描繪了成員們與家人探索偏遠蘇格蘭峽谷的故事。

Project Art Works

”But where is the bloody art?”

不難看出今年的入圍名單針對以關照弱勢或偏鄉社群為主的藝術實踐做出了極為明確的回應與宣示,以極度政治正形容來形容並不為過,除了地域分布頗為均衡(威爾斯、北愛爾蘭與英格蘭均有入選者)外,少數族群、氣候變遷與性別政治也不意外的擠進了討論中,轉身擁抱時代潮流與群眾。不過此舉也讓許多人不買單,並再度質疑泰納獎自身路線的偏離與迷惘,白話來說,「年屆不惑的泰納獎到底還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英國衛報(The Guardian)在一篇評論中直呼這樣近乎大膽「擁抱時代」或「政治正確」的入圍名單已剝奪當初的精神。泰納獎的本質來自藝術家之間血淋淋、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是它的惡名昭彰才得以彰顯它的風情萬種;如今的泰納獎卻已甘為藝術圈政治正確的風向球,不再試圖挑選當下最具視野與開拓性的藝術創作,甚至可說是透過收編與消費少數族群的創作來博得自身在藝術圈的廣泛代表性。既然貴為獎項(Prize),應堅持初衷,就入圍者的「作品或展覽本身的藝術」來個你死我活,而非轉身高舉理想主義的大旗、試圖搭上全球潮流的順風車。如此反映時代潮流的入圍名單或許可讓泰納獎賺取政治正確的紅利一陣子,但檯面下交易掉的可能是數十年來支撐它、使之成為話題與的激情與藝術界話語權。

但其實泰納獎對跨域藝術團體與群眾參與的欣賞已行之有年,從2015年因振興利物浦(Liverpool)老舊社區獲得泰納首獎的Assemble,到2018年的Forensic Architecture,再到去年(2020)其中一位獲得獎金的團體Arika,跨足多重學科的跨領域團體們已躍身成為藝術圈與各大雙年展的當紅炸子雞,就連2022年的德國卡賽爾文件展(Documenta 15)的藝術總監也將由來自於印尼雅加達的團體ruangrupa來掌舵,這股「跨域 / 團體 風」怕是還要吹一陣子。

對於不再出現單一贏家而感到悲觀的聲音,20年前發掘Damian Hirst的倫敦白教堂藝廊(White Chapel Gallery)總監Iwona Blazwick提出了也不同角度的看法。「百年前的現代主義浪潮也是由一群群各自理念相斥的藝術派別在相互競逐話語權之下所催生的。今年入圍名冊裡單一藝術家的缺席只代表了泰納獎認知到藝術團體的存在也是藝術實踐中重要的一環,但不代表將來不會再有單一贏家的出現。」她相信。

一個人跳舞是造反,一群人跳舞是民意。

“女朋友,男朋友”(2012) 楊雅喆

說來確實微妙,同樣是作為主打跨學科與群眾參與的五組候選團體,評審是以何種標準判定這些希冀透過群眾參與來影響社會的作品們孰優孰劣? 明顯無法以KPI成效指標或是參觀人數等量化的數字來判定,甚至有些作品直到現在都還在進行,更可能不會有停止的一天。因此個人覺得今年入圍名單的宣示意味絕對是大於實質意義的,而這又連結回到前段提及的「名次存在的必要性」,得獎者與入圍者之間的微妙距離實在令人玩味。

進入21世紀的第三個十年,泰納獎似乎失去了過去隻手決定當代藝術走向的能力,變得不那麼性感(Sexy)了。我們能否在明年重新看到單一獲獎者甚或下一個「藝術明星」或許也已不重要,白盒子(White Box)的作品們也或許將慢慢淡出泰納獎的視線。我寧願樂觀的將今年的「全團體」入圍名單視為這幾年藝術體制內機構與普羅大眾展開緩慢但持續對話的重要一步,從2015的得主Assemble(組裝)到2021的得主Array(排列),期待泰納獎逐漸將散落各處的細軟化零為整,不再迷信明星、聳動話題、形式感官的震撼或視藝術家為免洗的造神工具與收編對象,實際照顧到藝術家甚至整個生態系的健全發展,使獎項的存在意義能隨著時代遞嬗持續進化。

美國影星威爾史密斯曾說:
「種族歧視並沒有惡化的跡象,它只是被逐漸普及的手機與社交媒體給記錄下來了。」
我會說:
「藝術並沒有隨著時代消失或變質,它只是將地圖與指南針交還給了群眾,使他們有勇氣踏進眼前這片忽略已久卻生機盎然的原野。」


2021 Turner Prize
Herbert Gallery and Museum, Coventry, England
Until 12 January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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