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en Chen | 展演在倫敦

倫敦人推薦」為不定期專欄,邀請對倫敦藝術、文化與生活有獨特觀點的專欄作家,與讀者分享獨具品味的倫敦生活。
本期專欄為「展演在倫敦」,作者為出生台灣台南的 Galen,身為台南囝仔卻不嗜甜。
Winchester School of Art 南安普頓大學/溫徹斯特藝術學院/美術所。
努力使藝術創作透過文字書寫拓展出更多面向。

早在2021倫敦泰特美術館(Tate Modern)為她策劃大型回顧展與贏得2017年泰納獎之前,中央蘭卡夏大學(Uni of Central Lancashire)的教授Lubaina Himid 早已是活生生的傳奇。1954年生於現今已不存在的尚吉巴蘇丹國(現為坦桑尼亞)並在四個月大時隨母親遷居英國,Himid是第一批在1980年代British Black Art movement(英國黑人藝術運動)浪潮中開疆闢土的非裔藝術家。「英國黑人藝術運動」由 Blk Art Group所推動,並在Wolverhampton理工學院舉行的第一屆全國黑人藝術大會,其思想與行動主要受文化理論家 Stuart Hall 的啟發,也替在後帝國主義下的去殖民實踐和由內而外、由下至上的體制內改革發揮了相當重要的功用。1989年該組織於南倫敦泰晤士河畔Hayward Gallery的展覽The Other Story紀載了當時黑人藝術運動浪潮的關鍵時刻,她也身處其中,一張張非裔臉孔在她畫筆下昂然挺立。

提到BBA就不得不提及Brixton uprising,1981年發生在倫敦南岸Brixton的一場暴動,對抗著倫敦警察在當時愈趨嚴重的系統性種族歧視盤查。被時代雜誌以「血腥星期六」作為標題,共有279位警員及45位平民在此事件中受傷,逾百輛汽車被燒毀。作為極具標誌性的一場非裔族群抗爭,此事件引燃了隱埋於英國境內種族意識的討論與其他大大小小的抗爭。許多的流行文化與大眾媒體也深受其影響,殿堂級英國樂團The ClashThe Guns of Brixton中高唱著 ”When they kick at your front door, how you gonna come? With the hands on your head or on the trigger of your gun.” (當他們要破門而入時,你該緊扣著板機或是高舉雙手?)

時間回到此檔回顧展,直至今日,Himid依舊在非裔社會運動中扮演著標誌性的角色,2017年奪得泰納獎首獎後因其對於藝術的貢獻與推廣在2018年被英國皇室授予大英帝國司令勳章(CBE, Comman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

Himid with Le Rodeur: The Exchange, 2016, at Ferens Gallery in Hull Photograph: Darren O’Brien/Guzelian

溫布頓藝術學院(Wimbledon College of Art)劇場設計出身的她使的相關元素頻繁出現在她的作品中,靈動鮮活的場景配置與聰穎地透過繪畫訴說故事的方法(storytelling)也時常出成為其作品出色的原因。Himid的作品不間段的向當代的人們提問著,策展人將作品們切割為若干組別,並搭配針對各個分組所提出相對應的提問貼於牆上,試圖將展覽轉化成為一個在社會與人群中開啟對話、採取行動、並做出改變的切入點。其中包含了若干詩句:”How do you spell change?” 。通過在整個展覽中提出的一系列問題,她要求我們思考建築環境、歷史、種族和衝突如何塑造我們當下的生活。

We live in clothes. We live in buildings. — Do they fit us?

此展間內Himid 的作品企圖對人類慣以世居的建築與社會架構提出挑戰。某些繪畫中的女性居住於帶有彎曲牆壁的房屋中,暗示房屋及牆壁的延展性與活動的可能:「如果建築環境是根據我們的需求和願望量身定制的,我們的生活會不會有所不同?」 Metal Handkerchiefs(2019)由九張色彩鮮艷的金屬片組成,參照了生活中常見的健康安全指南的語言,這些指南規範了建商該如何建造我們所熟悉的建築物,土木、消防、逃生、建材強度等等。 Himid 對社會上結構性法條和法規的質疑提醒著我們,應該要能擁有創造及改變自己空間的權力。

What does love sound like?

人們可能看不見聲音,但一定能感受得到,Himid自80年代開始將她的藝術實踐拓展出了聲音形式,近年來她也與聲音藝術家Magda Stawarska-Beavan於作品上保持了緊密合作的關係。她說:「我們就像作曲家一般,布展時迴盪於展間內的各種音頻測試聲響更讓我覺得這場展覽本身就是一支巨型的曲子。」”We felt like composers, you know. When we were running sound tests in the gallery it felt like Magda and I, with the museum team, had managed to weave together all of the sound … So the whole exhibition is now a composition.”

Reduce the Time Spent Holding(2019)

這件出自藝術家Magda Stawarska-Beavan之手的作品中,觀眾可以聽見Himid朗誦了健康與安全手指導手冊中的片段,並與各種指涉建築與工作場景的機械式噪音與節奏形成對比。

Naming the Money(2004)

Himid透過田調,蒐羅了100名非裔奴隸/僕人被販賣至歐洲之後的故事,並透過藝術家自身的口語白描,將他們從前的自由生活與如今在歐洲家庭中的地位作出強烈對照。長久以來,奴隸與僕人於繪畫中的存在已不可諱言地客體化:作為主人所擁有的物品或配角,僅止於為提升主人地位與形象所存在,但同時他們於家庭中無所不在的形象揭示了其重要性與不可取代的價值。他們的身分似乎不曾被記錄,同時也被歷史的洪流有意無意地沖刷。Himid給了被埋沒的聲音們一記耀眼的投射燈,賦予了配角們屬於自己的名字與歷史,沒有名字的「他們」被看見、被聽見、被理解。

How do you distinguish safety from danger?

各種佇立於海灘並搖搖欲墜的廢棄建築似乎成為此展間的主軸。自1990起Himid開始的Plan B系列像是一面明亮的凸透鏡,聚焦出歷史上移民們必須面對的各種險惡難關,並做出深切的關懷。文字故事偶爾出現在畫面之中,替歷史中移民的處境提供了一則又一則深刻的證詞。安全/危險 之間模糊不清的界線時常反映在她的繪畫中,汪洋中搖搖欲墜的小船、只由幾根桅杆支撐的海際木屋、衣不蔽體的人民…貝殼散落的海灘在她眼中不只代表著海邊遊玩的歡樂,更多的是絕望與創痛。32根漆上海洋藍的木條排列成了海浪狀的作品Old Boat/New Money(2019)諷刺的作品名稱佐以背景迴盪不斷的浪花聲揭示了一樁又一樁因貪婪所致、橫跨海洋與大陸兩端的人倫悲劇。

Old Boat/ New Money, 2019, painted wood

What is the strategy?

女性之間的辯論與決策時常在Himid繪畫中成為重要元素,參考繪畫史中的某些作品加以挪用,並往往將女性形塑成畫面中的決策者。在 90 年代的一些畫作中,女性角色們撕毀了地圖,她們在船上正致力於尋找更新的、更公允的方法來穿越生活中的一切風景,亦或是人生中的各種衝突,成為了自己的決策者與掌舵者。 

Scenery Lift

站在貨梯前這塊通常用於展覽作品運送的通道, 戲劇設計出身的Himid 將這個空間改造成戲劇表演的後台區域,展示一件以木製剪紙彩繪而成、針對80年代英國柴契爾政權內藝術圈被性與金錢遊戲大肆佔領的環境所重構的諷刺作品 “A Fashionable Marriage”。此件可能是Himid最為人所熟知的剪紙雕塑改編自1700年威廉霍加斯的”Marriage A-la-Mode: The Toilette” ,一幅關於 社會上流道德腐敗的諷刺繪畫。

她說:「這個場域中,半數以上的人偶都是關於藝術界的:被閹割的男性是藝評家,吹笛者是畫商與藝術經紀人,所有包含在內的角色都是藝術家……有女權主義藝術家,她是個熱切的聽眾,傾聽藝評家的聲音,無視其他一切。房內的另一半是崇尚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美國前總統雷根、National Front(英國極右翼法西斯組織)、英國法西斯分子的政治世界。右側地板上的小女孩對藝術家們說:‘停止跟他們的談判,丟掉你的禮貌!我們必須戰鬥,我們都是這場戰鬥的一部分,這是一場關乎政治與權益的戰鬥!」

What happens next?

凝視著悲劇的同時,悲劇也在直視著你。穿著風格各異服裝的黑人們以迥異的姿態出現在一系列以Le Rodeur為名的繪畫中。故事取材自1819年法國一艘載運奴隸的商船上發生的悲劇,一種傳染病導致船上人員幾乎失明,39名的非裔奴隸被丟進海中自生自滅。但Himid的繪畫中並不試圖使我們直面這段血腥歷史,而是以虛實相間的人物場景與互動來訴說,過去和現在恍若疊合著,現實和想像的界線並非如此的清晰。

Le Rodeur Series, Acrylic on canvas, 2016

披著亮麗華服的年輕人們彼此閒散的站著,看似遊手好閒又彷彿試圖交流。炭筆外框線條及不被塗滿的色塊暗示了這些人物正處於某些動作中,或介於某些事物之間。刻意拉長比例的人物與幾近出血畫布邊界的構圖填滿了上百號的畫布,彷彿就是刻意為他們而設一般服貼。右方Cover the Surface(2019)身穿天藍色大衣的男子對白臉男的置若罔聞勾起了其中非常隱晦的趣味…

Cover the Surface, 2019, Acrylic on Canvas

接續著2021年瑞士藝術家Sophie Taeuber-Arp,作為2022年泰特美術館年度的重點展覽,Lubaina Himid的回顧展逾半年的展期帶來了最大化的來訪人次,也再度將Himid橫跨40年的藝術實踐重新檢視與朗誦。但也有人帶來了不同的聲音,替衛報(The Guardians)執筆的藝評家Laura Cummings認為此展的策展視野過於侷限,Himid一貫對於種族議題的犀利諷刺被一種機構式的溫馴空間馴化了,讓她那件奪得泰納獎首獎的作品Naming the Money(2014)中那100尊真人大小的非裔奴工人偶並沒有被策展團隊選擇展出,取而代之的是不斷透過喇叭反覆朗誦的名字。以略帶劇場式的互動策展方法非但沒有凸顯出藝術家的特質,場內某些作品面前配有警戒線,某些卻沒有的事實讓在場的一切都看似失靈與中和了,就好像Himid本人也已屈服於這齣劇場。「以批判機制出名的Himid若想建造一座遊客禁入的公車站牌,同時卻想認真思索在展牆上以擬仿街頭塗鴉寫下的問題”Do You Want An Easy Life?” 那就大錯特錯了。」

橫跨40載的藝術實踐,拒絕沉默的犀利視野,作為非裔英國人與她自己口中的「政治策略家」(Political Strategist),殖民主義不可諱言的還持續縈繞在這塊土地上,而Himid在當代的戰鬥與努力拓荒出了一片片鬱蔥的原野,留下的寶貴果實正等待應許之地的子民們持續播種。欣然接受媒體口中「年紀最老泰納獎獲獎者」的調侃,或許得獎後的人生還有更壯麗的風景等著她。



Lubaina Himid: A Retrospective

Until 3 July 2022
Tate Modern, London

Posted by:Galen Chen

臺南囝仔但不嗜甜。 Winchester School of Art 南安普頓大學/溫徹斯特藝術學院/當代藝術所。 努力讓藝術創作透過文字書寫拓展出更多面向。 喜歡大吉嶺多於伯爵,帽子習慣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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